2025年底，一位名叫马尼普阿·普阿弗劳的牧师，从南太平洋中部一个几乎没人听说过的小岛出发，飞了将近十个小时，降落在澳大利亚南部的纳拉库特小镇。
他随身带的行李不多，但身上背负的使命却不轻——他要去照顾那些即将陆续搬到澳大利亚的同胞的精神世界。他说：＂对搬到澳大利亚的图瓦卢人来说，这不仅关乎身体和经济福祉，也意味着他们需要精神上的引导。＂
这位牧师来自的那个国家，叫图瓦卢。一个正在被大海一口一口吞掉的地方。而他是全球有史以来第一批＂气候移民＂中的一员——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经济崩溃，纯粹是因为脚下的地快没了。
图瓦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么说吧：它由9个地势低洼的环礁组成，陆地面积仅26平方公里，人口约1.12万。26平方公里是什么概念？
图瓦卢、整个国家散落在太平洋上，像几条细长的带子铺在水面上，有些村庄所在的陆地条，宽度只有20米。站在路中间往两边看，全是海。
更要命的是，这个国家最高点只有4.5米，平均海拔仅2米。这是什么概念？台风一来，浪头轻松就翻过整座岛。首都富纳富提涨潮的时候，路面就泡在水里，有些房子常年被海水侵蚀。居民住在茅草屋下，孩子们因为场地紧张只能在机场跑道上踢球。
2026年4月22日，联合国在＂地球日＂发布的最新报告专门关注了图瓦卢的处境。数据显示，图瓦卢周边海平面在过去30年里上升了21厘米，几乎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传统的防护手段——海堤、红树林种植——已经越来越挡不住了。
越来越猛的潮水直接漫过这些防线。按照NASA的预测，到2050年，富纳富提主环礁的一半面积在涨潮时将完全浸入水下。图瓦卢总理费莱蒂·泰奥更是直言：到2050年超过一半国土将被潮水定期淹没，到2100年这个比例会升至90%。
海水不只是淹地那么简单。盐分渗透进地下淡水层，庄稼种不活，井水不能喝。图瓦卢的土地逐渐被海水吞噬、淡水资源不断遭受污染，农作物歉收变成了常态。这个国家本来就穷，经济几乎全靠捕鱼和国际援助。
不过有一项收入来源挺有意思：图瓦卢拥有＂.tv＂这个互联网顶级域名。＂.tv＂域名已被正式认定为国家关键资产，其收入正被投入到数字化转型项目中。全世界的电视台、视频网站都想注册＂.tv＂结尾的网址，每年能给图瓦卢带来几百万美元的进账。
在这样的生存压力下，2023年11月，图瓦卢和澳大利亚签下了一份历史性的协议——《法拉皮利联盟条约》，这是全球首个计划整体迁移的国家协议。＂法拉皮利＂是图瓦卢语，意思是＂好邻居＂。
条约的核心很简单：从2025年起，每年280名图瓦卢人可以通过抽签获得澳大利亚永久居留权。这些人到了澳大利亚，能享受医疗、教育、就业等方面跟当地人一样的待遇，而且可以随时回图瓦卢。
2025年6月16日，首轮申请通道开放。结果可以说出乎所有人预料。超过90%的图瓦卢人口提交了申请。图瓦卢驻联合国大使法勒福乌看到数据后都吃了一惊。最终有8750人报名登记，首批280人于7月25日通过抽签选出。
为什么要用抽签而不是选拔？这里面有讲究。澳大利亚太平洋事务部长康罗伊解释说，如果按资质筛选，最先走的肯定是学历最高、技术最好的人，那图瓦卢很快就会面临＂人才流失＂的灾难。随机抽签确保了各阶层的人都有机会，不至于把小岛掏空了。
到2025年底，首批移民开始陆续抵达澳大利亚。牙医玛西娜·马托鲁带着三个学龄孩子和做海员的丈夫搬到了北部城市达尔文，她计划为当地原住民社区提供口腔医疗服务。
还有一位叫基泰·豪拉皮的女叉车司机——她是图瓦卢第一位女性叉车操作员，新婚不久就将移居墨尔本，打算在澳大利亚找工作，同时继续寄钱回家。澳大利亚政府也在配合行动，已经在墨尔本、阿德莱德和昆士兰等地建立了安置支持服务。
按照每年280人的节奏，把全国一万多人搬完需要四十年左右。不过新南威尔士大学研究员简·麦克亚当指出，加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其他移民途径，图瓦卢每年约4%的人口可移民，十年内可能近半国民迁出。
不过，搬人只是故事的一半。图瓦卢同时在做另一件事——把整个国家＂装进电脑＂。
2022年，时任外交部长西蒙·科菲在联合国气候大会上宣布了一个大胆到有些科幻的计划：图瓦卢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数字国家＂。
具体怎么做？图瓦卢的＂未来现在＂项目包含三个部分：用＂数字方舟＂保存文化遗产的数字化记录；创建国土的数字孪生体；以及将所有政府服务搬到线上。
到2026年初，这个计划已经有了实质性进展。2025年，图瓦卢的＂瓦卡海底光缆＂正式投入使用，SpaceX的星链社区网关也在富纳富提上线，网速最高可达3Gbps。从前连视频通话都费劲的小岛，一下子有了不输发达地区小城镇的网络基础设施。
2026年1月，＂数字国家＂团队在富纳富提举办了面对面的社区咨询会，和当地居民讨论哪些文化元素最值得优先保存。有老人想保存椰子树和传统椰制品的制作知识，有年轻人想留住编织当地草帽的手艺。
与此同时，图瓦卢并没有完全放弃物理上的＂自救＂。
2025年10月，＂图瓦卢海岸适应项目＂（TCAP）第二阶段完工，在首都富纳富提最大的岛礁上新造了8公顷的高地——这块地被设计为能够承受2100年以后预估海平面高度的标准，由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国共同出资1750万美元建设。
加上此前第一阶段造出的7.3公顷，图瓦卢已经用抽沙填海的方式在自己岛上＂长出＂了15公顷的新地。目前TCAP后续工程仍在施工中，预计持续到2026年8月。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有一天图瓦卢的陆地真的全部沉入海底，散落在澳大利亚各地的图瓦卢人，还能算一个＂国家＂吗？
传统国际法要求一个国家必须有＂明确的领土＂。图瓦卢为此做了几件关键的事情。2023年，图瓦卢修改宪法，宣布其国家主权和海洋管辖区域永久有效，不因气候变化导致的物理领土丧失而消亡。
更重要的是，2025年，国际法院发布的一项裁定明确了即便一国领土被海水淹没，其主权和国家地位依然可以维持。目前，已有25个国家正式承认了这一新的主权定义，包括澳大利亚和新西兰。
但想要让更多大国点头并不容易。争取欧洲国家，特别是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的支持，还需要大量的外交努力。毕竟，承认＂没有领土的国家＂这件事，在主权观念根深蒂固的国际体系里，确实牵一发动全身。
这份条约也不是纯粹的人道主义善举。这个举措也在提升澳大利亚的人道主义形象和在太平洋地区的影响力。
图瓦卢虽然陆地面积只有26平方公里，但它声称拥有约75万平方公里的海洋专属经济区，那里是盛产金枪鱼的富饶海域，也是支撑其财政的重要来源。根据条约条款，图瓦卢在与其他国家签署安全协议前须事先征得澳方同意。这背后的地缘博弈，明眼人一看就懂。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特朗普政府的态度却完全不同。澳大利亚对太平洋岛国的支持，与美国特朗普政府收紧气候政策和移民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图瓦卢甚至被列入美方正在考虑的旅行禁令扩展名单之中。
在澳大利亚国内，这件事也不是没有争议。高生活成本让不少澳大利亚人对移民产生了焦虑情绪。极右翼政党＂一个国家＂的支持率在攀升。
一些民调显示，约六分之一的澳大利亚人在2026年初表示会投票给该党。但好消息是，高达70%的澳大利亚人支持采取气候行动，对移民的整体态度也偏正面。
图瓦卢的处境不是个例。类似的移民通道也在向基里巴斯和瓦努阿图开放，新西兰每年向基里巴斯和瓦努阿图提供75个居留签证名额，美国则与马绍尔群岛有免签居留协议。但图瓦卢走得最远——它同时推进了物理搬迁、数字永生和法律重构三条线路。
有一个数据特别值得琢磨：图瓦卢人均碳排放量极低，这个几乎没有工业的小岛对全球变暖的＂贡献＂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却要为碳排放大国的行为买单，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到现在为止，联合国的难民公约依然没有把＂因气候原因被迫迁移的人＂纳入正式的难民定义。根据现有条款，难民的认定标准集中在因种族、宗教、政治等因素遭受迫害者，环境灾害并不在此列。
2026年的图瓦卢，正站在一个谁都没站过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澳大利亚的新生活，一边是正在慢慢消失的故土。用数字国家项目参与者的话说，这个项目＂讲的是留在图瓦卢的故事，不是离开的故事＂。
他们在用激光雷达扫描珊瑚礁，在用高清相机拍下潟湖的光影，在用区块链存储祖先的歌谣和编织技法。所有这些努力，都是为了让一个可能物理上消失的国家，在某种意义上继续活着。
一个国家能不能没有土地还算国家？一万多人散落异国他乡，通过手机APP＂回到＂虚拟的富纳富提街头，参加数字议会的投票——这到底是延续还是告别？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图瓦卢正在用自己的命运，替全人类做这道前所未有的试验题。而对于全球数亿同样住在海岸线上的人来说，这道题迟早也会落到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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