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题为《周令飞:被误读的爱情》,(《南方周末》1999.4.16.)

周令飞
像只栖息不定的候鸟,忽而台湾、忽而大陆,忽而日本。记者约了他一年。见到他时,他不住地道歉,说自己太忙太忙。46岁的人了,两鬓微霜,还在为自己的艺术理想打拼。
“以前,在大陆和日本,人家介绍我时,总要加上个定语————鲁迅的孙子。”周令飞说:“年轻时感觉有些轻飘。成人了,有了想法,知道别人敬你,不过是因为鲁迅,真有些不好受。”
现在他可以释去重负了。他已是名闻台湾和日本的演出策划制作人,当一个又一个国际奖颁给他时,他凭自己个人的能力,已创造了一个周令飞:“如果不出去,不受苦,我还是‘鲁迅的孙子’,不会有现在这种创造的快乐。”
这快乐背后是18年炼狱般的生存体验:从“红色文化圣裔”到“台湾的东床快婿”再到台北贩卖爆米花的小贩……

基督山和红卫兵
文革初始,周令飞只有13岁,是北京著名的高干子弟学校————景山中学的初中生。
同学中将帅子女很多,肖华的女儿,罗瑞卿的儿子,与他相处不错,“我们班上,算我爸官最小,只是广电部搞技术的科级干部,能进‘景山’,是沾爷爷的光。”
很多同学都加入了红卫兵,但周令飞的父亲周海婴属于“技术官僚”,他无缘加入,“人家不收我,我想造反也不让。”
他回到家里,“我父亲见外边那么乱,就索性把我们兄弟关进家里,熬时间的办法,是全家读小说。”“我们家藏书多,所谓禁书也多,再加上朋友交换,好书就不断了。”“而且很安全,没人敢抄鲁迅的家。”
《基督山恩仇记》,周令飞看了四遍,每次都是不同的版本。法国浪漫派小说,最能打动正处在生理、心理发育中的少年的心弦。那时的孩子,都渴望苦难,渴望成为英雄。“基督山伯爵”承受的苦难,和他不羁的意志,以及大功告成,换得美人归的传奇人生,使周令飞充满绮丽的想像。
从气质上来说,他不同于祖父的尖刻和严厉。后来,他去东北当了兵,再后来就是转业回京当摄影记者、美编,但对《基督山恩仇记》的偏爱,始终如故。
东京爱情故事
1981年,周令飞去了日本。这是周海婴先生和日本友人的安排。“文革”耽误了大儿子的学业,让海婴先生始终无法释怀。那时,周令飞已二十有八,在北京的美术出版社当摄影记者——一份人人称羡的工作。
那时他还没有结婚,但恋人像走马灯似地换。在北京,正值知青大返城,女孩很多。他高大俊逸,家境又好,是女孩们的目标,而且身边还有“组织上关心,热心人牵线”。
他一个也谈不成。“刚刚开始时,感觉都还不错,时间一长,就死缠着你让帮调单位,搞一些紧俏货。”
周令飞是个精神化的人,对这些只有本能的厌恶。这时刚刚开放,人们物欲狂热。“现在想想,她们那样,也很自然,中国那时像我家一样衣食无忧的,毕竟是少数,生活很实际。”他心目中的恋人是像《基督山恩仇记》中那个小鸟依人,与心爱的人同甘共苦的女主人公。
在东京,他遇见了她,一个小他4岁的台湾女孩。她叫张纯华,他们在同一所语言学校读书。
他开始在中餐馆打工,供自己读书,“那时,我初步尝到了普通人生活的艰辛。”“张纯华也是靠打工攒钱读书,当我知道她家是台湾有名的富商时,我很吃惊。”
那时,他们已深深地相爱了。周令飞觉得她既传统又现代,有着北京那些前女友们没有的品质。她有着传统中国女人的温柔贤淑,吃苦耐劳,“这种女孩,经过一场文革,在大陆快要绝种了。”
障碍,是她是台湾人,而且家族是与国民党有些渊源的富商。
很多同在日本的人劝阻他,其中有他父亲的老相识,一个老布尔什维克,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还对周令飞动粗。
周令飞有着他祖父一般执拗的性格。在他携妻赴台时,他对追来采访的记者们说:台湾、大陆都是中国,一个中国男人和一个中国女人,有恋爱结婚的自由,也有选择居住地的自由。他想告诉大家,这是他的“个人事件”,不是“政治事件”。
但他是鲁迅先生的孙子。日本媒体造谣,称他是“亡命”,台湾人跟进。“
其实‘亡命’一词,日语的理解,与中文之间差异很大,而台湾记者妙笔生花成了‘投奔自由’,我成了叛逃者。”“一个小小的自费生,又非要员,何来叛逃?”
台湾那时,也远没自由可言,绿岛关押着柏杨、雷震,国民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我是投奔爱情。”周令飞说。
让周令飞伤心的是:虽然国内官方从未给他一顶“帽子”,但有“美国之音”的炒作,和国内几家报纸的外电转载,海峡对岸谣言纷起,其中一个流传颇广的版本是,周令飞去台湾,是中了台湾“军情机关”的“美人计”,张纯华是“妖娆的女特务”。

那阵儿,周家面对的压力非常大,周海婴夫妇路上碰见故旧,他们也避犹不及,更何况打招呼。
两岸风云不定。周令飞的到来,使当地媒体如获至宝。“他们常问我,台湾、大陆哪边好?我就说各有各的好。”
只在电台电视上,他敢说上两句。但“没说过一句他们想要的话。”“文字记者,我怕,他们会把自己的意思强加在你头上”。
新婚燕尔,十分幸福。岳父的“人人百货”是台北最大的百货公司之一,他在店里当协理,负责总务和企划。他岳父极盛时,曾经垄断过台湾中小学的校服生产和供应。

在台北卖爆米花
一年后,张纯华为他养了个女儿,周令飞尝到了初为人父的喜悦。
那时,台湾开始修建地铁。本来是地下作业,但为减低成本,改成地上,“人人百货”的进口被挡住了,生意锐减,苦苦支撑了半年,终告破产。
家里连住宅都抵押给银行,周令飞一家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只好租房而居,家具也全是旧的,是张纯华从兄弟姐妹处捡来的。
张纯华又怀孕了,夫妻俩没工作,釜中无米,只好做了人流————让周令飞痛心疾首的是,婴儿已成形,是个儿子。
他开始找工作。一条街又一条街,一幢楼又一幢楼,但老板听说过他的事,又是鲁迅先生的孙子,怕“树大招风”,他连一份小工也打不上。鲁迅先生的著作在此时的台湾属于禁书,从海关带入要没收,甚至判刑。
“老板可能不知道鲁迅,但用大陆人,总是不放心。”周令飞说,晚上往家走,黑暗中忍不住流泪。
张纯华没有怪罪过他。他们俩觅职不得,只好自行就业。他们买了台爆米花机,将爆好的玉米花批发给摊贩,“台湾记者还要在我身上找料,写轻薄文章,拿我消遣”。
又一年后,二女儿出世了。忙于生意的周令飞夫妇没有时间,只好让她进一家条件很差的托儿所。80年代中期的台湾,正值社会嬗变期,人心浅薄,“那里的保育员嫌小孩吵闹,竟会给她吃安眠药”。
岳母发觉后,把外孙女抱了回去。周令飞对她非常感激,“她是道地的中国慈母”。
他眼中淌出热泪。一个志存高远的男子汉,竟然无法给妻儿一点保障,令他无地自容。他更感激张纯华,她就像她母亲的翻版,富不骄,败不馁。
大约80年代中期,周海婴夫妇出访日本,回国途经香港,长子一家从台北赶来看他们二老。周令飞说,那时,“我们一家真寒酸极了,跟小工差不多境遇”。“但父亲带来了好消息,廖承志曾对他说过,我在台湾表现很好。北京上面从未把我当什么叛逃者。”
基本上在这个时候,周令飞的生活开始有了转机。“麦当劳”入户台北,当过美工懂装潢的他揽了不少活,家里也有了点积蓄。苦日子要捱出头了。
但他毕竟是个文化人,有些闲钱就想搞点文化。回大陆探亲,他带回的是资料。他要写书,搞研究。
从舞台研究到舞台策划
在北京时,与海婴先生相交甚契的,演艺界的名伶不少。周令飞从小对京剧称得上有所偏爱;当摄影记者时,剧照也是他最热爱的体裁。
回内地探亲,他看见的却是中国传统舞台艺术的凋零。他访问了不少戏曲界的名宿名角,心里想的是能为它做些什么?
他尝试着写当时国内研究者没有写或者有些不屑的题目:建国后的中国舞台艺术史。几次探亲归台,他带回了几十公斤的文字图片资料。
他倾尽积蓄,全心投入写作。积两年之功,50万字的《梦幻狂想奏鸣曲——大陆舞台艺术40年》一书完成,在《中国时报》连载后,由时报出版社出版。
“写完这本书,我对几十年来国内传统舞台艺术的脉络理清楚了,也深入了解了她的病灶所在。”他认为以后的问题,便是传统舞台艺术的出路问题。
中国文化的出路,正是中国人的世纪题目,也是曾经困扰过他祖父的题目。
文名既立,他进入了台北的文化圈子。他好动,发觉自己最大的特长是节目策划。策划人在台湾和国外,是“总导演”,不仅是摇羽毛扇的人,“台湾的策划,从策划书写作、资金筹措、演出安排,……样样都要亲手去做”。
90年代初,他策划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中国古瓷精品展览。“这都是中国瓷器精品中的精品。天价的古瓷基本上找全了。”
为了说服散居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他花了一年多功夫,“随身带走价值几百万美金的绝品,大功告成,真开心呀!”
从电视节目策划到展览策划,他又开始涉足“秀场演出”。有一档节目,他在日本办,使台北到东京的航班爆满,“挣不到多少钱,但很有成就感”。
在他的梦想中,中国传统舞台艺术应该有自己的“秀场”,他想把它每一个美丽的片段,都编织其中。
于是他回到上海,在西藏路凤阳路交叉口的临房内,他摆进了自己的工作台。
一晃18年了,人生如戏,人生如梦。在上海陌生的人群中,周令飞感慨万端:这是他祖父待过的城市,到处都有鲁迅先生的痕迹。

万宝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